想起爐邊談話

這次武漢新肺炎,把病毒、生物疫情和醫療體系,推到了風口浪尖。實際上,所有這些風浪下面,是政治、社會和人類文明的海洋。皇冠病毒和疫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考驗著全球各個國家所採用的制度、具有的能力。輿論爭議由此而起,尤其是,似乎這次疫情只發生於華人世界,因為喧囂和憤怒,極大多數是用漢語和漢字表達的。同時,代表國際合作層面的世界衛生組織,和全球化社會與經濟思潮一樣,開始被質疑了 ---中國,乃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和最大市場。

從疫情發生至今,我寫了一些詩,但無文。因為鋪天蓋地的信息把人的思路淹沒了,頭腦也昏昏了。作為遠距離觀察者,寫文章也缺乏必要的條件。

但席捲全球的病毒和疫情,很快更進一步在美國發生了。在華盛頓州因病去世一人之後,美國總統召開新聞發布會,成立了以副總統為首的應對小組;今天,華盛頓州死者人數增加,紐約也首次出現了一位確診者。州長市長連忙開新聞發布會。疫情似乎逼近了。

前幾天,美國疾病防治中心的一位高級官員說,美國人民應該做好準備,儲備兩個星期的食物。我聽了以後有點吃驚。因為這是官方號召囤積的節奏。事實上,囤糧甚至囤槍的消息,立即獲得了媒體的關注:新聞就要發現、報導“新”消息嘛。但囤積這種倡導,是衛生防疫中心的一個醫療官員之口能說的嗎?她是否到了那個位置,有那樣的權威(authority)?後來又傳言,這位官員是被川普開除的副檢察長的親妹子,於是網上就有了“陰謀論”。這且不去證實,而且是親妹子也不能證明什麼吧。當然,如果副總統潘斯、庫默州長開腔,號召囤積,又是另一回事了。但,會嗎? 美國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也沒有政府公開讓美國人民囤積食品,美國人民所做的,是上前線作戰、在後方默默工作,支援子弟兵。

正是在這個環節上,看到華人搶購大米、瓶裝水,不能不有所感想。搶購的華人(從視頻看年富力強,精力充沛),經歷過戰爭的很少了,經受過中國大陸飢苦的大概也不多。第一代美國華人移民的主要構成,這三十年來,一是留學生學成而居留者及其家屬,二是親屬移民。此外是通過商務、投資、庇護等方式而在美國定居的。從某個標準而論,一種是主動移民,投注了時間、智力、精力、財力者,一種是被動移民,也就是依親而來到美國的。 就後一種而言,移民是家庭團聚,老而有養,離開祖國不是出於自由意志(Will),他們對美國的感情和信任,即使願意培養,也要逐漸養成。同時,他們的思維更多地生活中國。就前一種為而論,即使受過高等教育,從事專業、職業工作,如果不主動了解美國社會,進而參與美國社會civic society, 我認為,即使生活了半輩子,也未必能做到二次世界大戰時,一個美國平民說能做的。事實上,我們華人確實太不捨得祖國的一切,從新聞到傳言,從微信到有線電視、華文報紙,到除了返鄉不去世界任何地方..... 我無意說華人應該離開華人的生活方式,尤其是漢語及其背後的傳統。這並非我的觀點 (本文不也是用漢語書寫嗎)。但是,確實值得思考一下,生活在美國,但大多數信息來自國內新聞、自媒體,是否全面,是否捨棄了公開公平的新聞源?長久以往,我們的思維不是會隨著太平洋另一邊的愛恨情仇而轉動嗎? 

中國人講究家庭傳統,對於祖籍國的牽掛也是其中一種形態 (看華人購完了全世界口罩寄往大陸救災可知)。這本來是優良品質。然而一個悖論是:美國華人的二代、三代......多數是以美國人為自我定位的,也就是說,在華人後代不受歧視而平安生活的美國的同時,他們和父母、祖父母,在感情和理性上,距離卻拉開了。這是第一代華人說想要的嗎?

寫這些文字之前,在車上聽了紐約州長和市長的講話。作為民選政府的官員,他們除了實事求是告知、分享疫情信息,也盡力安慰民眾,避免恐慌。因此我想到了羅斯福總統的“爐邊談話”。1933年,美國陷入大蕭條,人民發生了心理恐慌。總統乃利用廣播,以隨談的方式,就各種話題展開討論,如聊家常, 接近民眾。第一次講話時是在1933年3月12日, 題目是“談談銀行危機”。談話深受歡迎,影響很大。談話也隨著時間的推移,進入了40年代,歐洲戰爭爆發,美國捲入戰爭,直到勝利。羅斯福總統的最後一次爐邊談話的時間是1944年6月12日,是他的第30次談話,離開他去世不到一年了。

同樣的例子,是英國首相丘吉爾面對納粹德國進攻、轟炸倫敦時候的演講,鎮定和鼓舞人心,其功效是戰機、軍隊都不可相比的。

回顧美國和西方自由世界在最為困難的時候,領袖與民族、民眾何等鎮定、冷靜的歷史,我們應該反思:作為選擇在美國這一偉大的自由世界生活的華人、人類的一分子,該如何面對可能災難?準備做怎樣的犧牲?更何況,美國的制度和科技、醫療與二戰時相比,有了巨大的發展,而皇冠病毒和疫情,還不過是小小的威脅,怎麼能和每天生活在戰爭陰影下多年的情況相比!理性的應對,保護好自己,是必要的,但搶購、恐慌,實在令人汗顏。我們移民美國、生活於此,把家庭、家族的繁衍,也寄託於此。我們對被歧視特別敏感,也有了抗爭的意志和力量。但千萬提醒自己:被尊重和自我尊重是互為表裡的。自尊者自信、自強。而這是建立在對於我們生活的土地的尊重和信任之上的 --- 我且不說熱愛著自由的土地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因武漢新肺炎而寫的幾首詩

新戀愛時代


 

別再凝視了

深情正駕馭著光波發射病毒

口罩也為親吻

佈置了崗哨

人類相愛的最後晚餐上

蝙蝠忽然降落於湯罐

食譜和藥典合謀

以清肺解毒的名義

調製出封城的秘方


 

2020.1.26-30



 

這個數字


 

這個數字追逐我好幾天了

這個浸透了中國風俗的數字

在我的腦細胞裡

構成叉開的兩腿和和重疊的圓

 

這個數字的複雜性

以巨大落差的方式突然襲擊

庚子八義士

剛剛為這個數字帶來了尊嚴

忽悠疫情的論文

一連發表了8篇

 

哦,這個數字!

是我追逐你的時候了

假如沒有被警察關進監獄

假如沒有名利先於生命的貪心

武漢不會在全世界示範

數字的秘密


 

2030.1-2.



 

合適的恐慌


 

當事人默默死亡在

1960年代大饑荒的情節裡

而支援亞非拉的好消息

每天通過人民讀報

人民沒有恐慌

 

以後的日子大同小異

從66年到89年

廣播和電視加上報紙頭條

繼續強過偷渡邊境線的美國之音

人民不能恐慌

 

再之後中國之網多了

一個叛逆的互聯

甚至網也學會了翻牆

病毒在現代裡放大

不知道什麼才是人民合適的恐慌

 

2020.2.1;2.12修改一次



 

他者和自我的歷史


 

在猶太人的遭遇中我體驗無助

恐怖是在銀幕

以一束光的力量

一波接一波走來

 

出生在大飢荒年代但沒有記憶

我憑藉他者的歷史

走進人類歷史,就像

在遊戲中被打了埋伏

 

男人在空房間等待死神

女人用最後的力氣發出微博

坐在醫院走廊卻已經死去

街頭彳亍裡慢慢倒下

 

用力借用一次銀幕的眼睛去看

記住,你並非流浪的猶太人

也沒有死在奧斯威辛

是否這段歷史還能用詩記錄

 

2.1-2.4;4.12修改一次,待繼續修改



 

希望

 

昨天還在期待「人民的希望」

詩歌鋪天蓋地

呼喊人民挺住堅強

但天還沒有亮

你就不再有一絲希望!

 

你呼喚人民卻被訓誡

你搶救人命但已死去

活著的人一張嘴活著

因為吐出謊言

活著的人一隻手活著

因為要刪除真相

 

悲哀的天使啊

你在2020年裡吸入了

中世紀的空氣

那就走吧,走吧

願你的靈魂跨過紅海

在以色列的芳草地安息

不再受制於法老的埃及

 

2020.2.6,紐約



 

歷史

/思淵堂

 

天亮前唯一亮著的

是黑暗

我伸手去摸索

那張訓誡

為李文亮的血色手印

找一個合適的棺木

淚水模糊了辨別的方向

但我準確無誤地

把它送進了

猶太人歷史博物館


 

2020.1.6




 

莊子新演義

/思淵堂

 

無畏的大鵬

今天文字

遊於

螻蟻

 

幾千里的翅膀

煽進了微信圈

在北京的同學說

被和諧了,404

 

我依舊聽到

大鵬和螻蟻的對話

難道

道也有時差


 

2020.2.8

李承鵬文:「在人間,做一隻正義的螻蟻。」 大鵬事見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螻蟻事在莊子·知北遊: 「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在螻蟻」。



 

有限的呼吸

 

当高樓和巴比塔一樣高

夢必然继续歌唱以證明自由

尽管窗口已戴上了口罩

大門戴上了封条的围巾

「出來就打斷你的腿」

鐵棒為修辭加上感嘆號

 

燈亮了又熄滅

昨天的陰霾握住了明晚的長夜

窗戶起伏着口罩上的新年窗花

病毒以致命的武汉封口方式

告訴其他城市

言论如生命一直是有限的呼吸


 

2020.2.二稿



 

 


 

紐約中央公園李文亮塑像


 

封住了嘴

但有亮處

向另一個世界

開通

 

為了開口

他從口罩裡駕出

一部綠色巨輪

衝破籠罩的暗紅

 

2020.2.13 二稿




 

推算

福州餐館老闆傳授給我

買下一家餐館的秘訣:

不用蹲在大門對面

觀察生意的多少

只需某個晚上,十點

清點扔在街口大垃圾袋

 

這個方法

與推測從武漢去天堂的

人頭

大致相同

只不過黑袋子換成了

火葬場的運轉能力

 

2020.2.13, 一稿



 

 

 

行為藝術

 

蘋果三星小米

手機在殯儀館堆出一座

瘟疫格爾卡尼

 

無人接聽的鈴聲

為人類演奏著最後的

新時代悲嗆交響樂

 

2020.2, 三稿




 

大度與無情

 

人類的思想

因為混亂而大度:

在各種思想的病毒裡

我們活了很久

把活著愉快的活成了生活

有的想法還通過

名叫革命的實驗室

改造出基因的遺傳密碼

並進化為毫不留情的自然行為

比如批鬥,遊街和割喉

 

但複雜的思想依舊經受不了

流感

咳嗽和

非洲豬瘟的無情

更不用說

武漢病毒了

即使打響出共和國槍聲的

第一桶黑色火藥

也無法為呼吸的白色恐佈

染色

 

2020.2.16, 二稿




 

那一種病毒

思想因混亂而大度:

各種谬误引起的病毒

与我們共存了很久

很多漂浮的口号被活成了生活

有的想法還通過

革命的實驗室

改造出基因的遺傳密碼

並進化為毫不留情的自然行為

比如批鬥,遊街和割喉

 

但承載思想的肉體

依舊受不了

流感咳嗽和非洲豬瘟的外衣

更不用說為

肺裡的武漢消毒了

即使推出仓库里

武昌起義的共和國黑色火藥

也無法為呼吸的白色恐佈

染色

 

2020.2.16-18,修改稿



 

所有的死亡都讓位了

 

病毒流亡了

卻賦予新肺炎獨裁的權力

在這座叫做醫院的城市

隔壁的癌症

樓下的腎功能衰竭

對街的糖尿病

都低下了頭

任由保安摘下專科的招牌

甚至

沒有一個敢於

意外跌倒中風

不再有一個老死

所有的死亡都讓位了

 

以皇冠為一個國家

重新加冕的重大時刻

唯一允許的急症

是封閉性精神病

 

2020.1.19-21



 

滿月

—1月23日武漢封城至今一月


 

早產的那天

沒有哭聲

一口氣憋到了

滿月

 

出生得奇怪

以堵住

以塞回去的

方式

 

不辦滿月酒的

出生

漸漸去了

鄰居家呼吸

———————————————————————————

葡萄牙日記

(連載之二)

10月12日
初抵里斯本,古老的現代化城市

 

中午抵達里斯本。是夏末初秋的感覺(此刻紐約持續大雨)。
出租車排隊,井然有序。近9英里路程,到了老城區,開始堵車。車費34歐元。開車是年輕人,一路無語。
旅館是一棟老樓,顯然裝修後成為旅館,Airbnb 的風格。一房一廳,乾淨整潔,還可炊食。五臟俱全。接待者名卡洛斯,一個年輕小伙子,前天就來了信息,確認和建議。我想這是老城旅遊業的誠懇方式吧。休息後在市中心漫步。下榻旅店就在本區,因而非常便利。里斯本的街道並不很窄,但很多開闢為行人步道,街邊的商家,直接把餐飲座位延伸到街頭中央。因此一眼望去,一條街連著一條街,都是美食街,除了幾條大街開放為行車區。這些街道,往往就是有軌電車的行駛道,兩條窄窄的鐵軌,在坡道上下行駛,電車上是一根「辮子」,顏色是絢爛的紅色、黃色和綠色,而乘客全是好奇的遊客。想起當年上海的虹口和黃埔區也有有軌電車,小時候還專門去乘坐,後來作為現代化的淘汰之物,全部拆了。


里斯本地鐵站出售日卡,才六點五歐元,24小時內包括地鐵、公交車和有軌電車,把交通便利和福利留給了遊客,而遊客則到處消費,不亦樂乎。
里斯本市區中心的街道,規劃整齊,雖然有的街道依山而築,但大格局上井字型,極好認路(當然,現在的遊客人手一機,隨時導航)。後來才知道,緣於1755年大地震後龐貝爾主持的「科學」規劃。建築和西班牙風格極為相似(葡萄牙本來同為羅馬在以利亞半島的省,後來受到西班牙統治;更於16世紀後期受到西班牙統治,因為葡萄牙王室無人繼位,西班牙人憑藉母系後代獲
得王位,是為西班牙統治時期,1581-1640;1640年葡萄牙反叛了西班牙後,後者報復,開啟了七年戰爭),方正高大的大青石和石灰泥為牆體,窗飾考究,窗框以花崗岩為材料,充滿了藝術感。而沿街的二樓和最高層,有一排排鐵鑄陽台,背後是落地窗。很多陽台上種植了花草樹木,爭奇鬥豔。


9級大地震,創造城市建築史


1755年里斯本發生了一次特大地震,震度在8.5-9級,老城基本毀於災難。可能當時葡萄牙已經是強國,科學和醫療發達,震後沒有發生瘟疫,而且一年之內就開始重建了。主持恢復和設計的是Marque de Pombal。其雄心、魄力和管理設計的才能,使這位國王Jose I 首席大臣立即成為一個強有力的政治家。據說,再次修建城市,除了規劃得當,更注意防震,在歐洲現代歷史上,開啟了建築防震科學。

 

里斯本臨河。塔古斯河(Tagus) 給城市帶來了巨大的生機,而17公里之外,就是大西洋。市中心的宮殿廣場Praça do Comércio 就在河邊,整齊宏偉的一圈建築,和巨大的拱門,一座騎馬的雕像,可謂氣勢恢弘。這是大地震後的建築,可惜所有的雕像上只有葡萄牙文,也無其他英文旅遊說明。翻看旅遊指南,知道有四百年歷史,1511年由曼紐爾一世遷王宮於此地(其中有七萬冊書籍);大地震後在龐貝爾重建設計上,扮演了重要角色。1910年共和革命後,原來的蜂蜜色(深黃)被塗改為象徵共和的粉紅色。那座馬上英雄的雕塑,是侯賽一世,建於1775年,因此廣場以「黑馬廣場」知名(當然,歲月把黑色變成了銅綠)。這個里斯本之門,也見證了1908年卡洛斯一世國王及其長子被暗殺的血腥。


舊時王宮,遍佈尋常百姓足跡


塔古斯河上,風帆點點,看見一組帆船經過廣場前的河流,因為河邊的石柱,以及鋪入水中的石板、鵝卵石碼頭,別有風情。這個延伸到河水的碼頭,古老的石階,石柱,曾經目睹探險家出發,迎接外國君王登臨。如今,是尋常百姓的休閒之地。
天邊的雲霞,下午漸漸西落的陽光,與河流的蕩漾合為一體,遠處是里斯本的懸索大橋4月25日大橋(原名撒拉查大橋,為紀念1974年4月25日恢復民主制度的革命而改名字),仿照了舊金山大橋,紅色橋體延伸2公里,人文和風景交融,令人心曠神怡。碼頭上遊人或靜坐,或雀躍,雖然截然不同的動態,卻是一樣的感動。我們也是靜坐者,看潮水起落,帆船從眼前列隊而過。
這裡也是大型郵輪停靠的地點。我們看到兩首巨輪泊在岸邊,可想而知,近萬人下船消費,為城市帶來的商業機會。很多導遊在給一組、個別遊客講解。大概在這座瀕臨大西洋的城市,人口才五十萬,工作的人手都不夠用了吧?


商業街遊客如雲, 餐飲便宜


入夜的里斯本也是夜市熱鬧的時候。除了品牌店,遊人最有興趣的還是食品店,坐在街頭,巨大的布傘下,享受美食,品嚐各種美酒。此行前就聽說葡萄牙真的是葡萄酒好。除了在餐食時點酒外,看到街頭各種酒莊,不禁跨入門內。酒莊的佈置,有酒桶作裝飾的座位,供客人購買前品嚐。我試了三種,買了一瓶回旅館。色如紅寶石的葡萄酒,口味頗甜,果子、香料混合的味道,
一喝就讚嘆好酒!而根據指南,葡萄牙名酒中,這還是檔次偏低的呢。
 

(連載之一)

10月11日

 

今年計劃兩次旅行。六月乘坐遊輪往阿拉斯加,近距離看冰川,並在加拿大維多利亞島短暫停留。十月中旬,飛往以利亞半島之葡萄牙,遊覽三個城市:里斯本、波爾圖、布拉嘎。前後十天。

 

歐洲是第一次去。此前忙於各種活動,前一個週末,做了律師詩人謝炯的新詩集發佈會;舉辦慶祝法拉盛建鎮373週年活動,放映了10集電視紀錄片,新書首發。出發前一天接待來自上海的陶瓷研究專家程庸。程先生也是「中外筆會」編輯部主編,因而,邀請他講出口瓷和紋章瓷的文化含義之外,安排十多位文友詩人小聚於東海堂,也是他行程之一項內容。這樣的節奏,我就很少時間研究旅程,全是妻子在做。

到了機場時間尚早,點開手機溫習葡萄牙歷史。

·不是葡萄,是歷史的港灣

 

葡萄牙可真算得上歷史多姿多彩,且不說三萬年前這麼遙遠,從冰川時代到新石器時代就有人類居住的痕跡,重點是,葡萄牙於「發現時代」通過航海和全球各地各國的關係,千絲萬縷,真好比葡萄蔓藤,纏繞繁複,果實累累。早期被羅馬統治(公元前210年起),後來是日耳曼人的佔領(公元4世紀起),其後穆斯林留下痕跡,迦太基人和摩爾人建城佔地,統治約450年(從公元711年開始)。葡萄牙第一個王朝正式建立於1137年,國王是阿方索·亨利克。當時統治範圍有限,摩爾人依然佔據該地大部分(直到1249年);而為了「獨立」於西班牙,戰爭不斷,從13到14世紀時兩國為邊界征戰。

這樣「征服和反征服」的長久歷史,結果是今日作為旅遊勝地的葡萄牙,文化特徵是和基督教密切相關,王朝的歷史,每一個環節和基督教(天主教)有關(至今大約80%的居民信奉天主教—-葡國人口約一千萬);同時留下了摩爾人和伊斯蘭的足跡(古堡、長城、甚至後來在教堂的遺留元素)。

 

葡萄牙這個名稱的來源,是海港和塞爾特人結合(Portucale, 後來成為Portugal )為何中文翻譯出了這樣一個名字?楊利成「書同文」一書說:「葡萄牙古称大西洋国,利马窦译为波尔杜葛尔。西班牙译作以西巴尼亚,清廷则用日斯巴尼亚。希腊译为厄勒祭亚。道光年间,传教士在福建办报传教,为广流传,改用闽南语翻译,就译出了葡萄牙、西班牙、希腊。」更具體一些,據載,1846年,福建巡抚徐继畲编写「瀛环志略」,参考美国传教士雅裨理的译名。雅裨理常年住在福建,学的全是闽南话。閩南語「牙」讀為ge和ga ;Portugal 的gal 就翻譯出了「牙」。


 

·陸上的仇家,隔海的盟邦

 

葡萄牙的地理位置在歐洲大陸最西部,面向大西洋,東部南部和西班牙接壤,如上說述,分離成仇,鄰居難好。歷史上倒是和英國交好,有長久的聯盟,1368年就通過「溫莎之盟」結好了。後來葡萄牙共和,王室也逃亡英國避難,最後一個國王曼紐爾二世於1932年終老倫敦:葡萄牙的共和比中華民國早一年,1910年10月5日。曼紐爾是葡萄牙的末代皇帝。

 

靠海吃海,捕魚業發達,自然不在話下。航海時代,開拓了全球航線,繞過好望角,穿越印度洋,抵達印度、南亞和東亞各地;「發現」佔領巴西為殖民地,而且在法國大軍入侵,拿破崙戰爭時代,國王憑藉強大的船隊越過大西洋逃到了巴西,在那裡建立了里約熱內盧,作為葡萄牙王國的首都。有趣的是,這樣的逃亡比當年慈禧太后逃往熱河輝煌得多,樂不思「葡」。等到葡萄牙和英國聯盟抵禦了法國,國王該回去的時候,還不想回去。最後國內發起「革命運動」,國王不得不回葡萄牙本土,留下王子管理殖民地。可是沒過多久,宗主國要恢復和巴西的上下關係時,王子在巴西貴族(想來就是葡萄牙人,而非原著印地安人)的推擁下,建立了獨立王國!葡萄牙國王無奈,順水推舟,承認了,被巴西國王尊為「太上皇」。我沒有到過巴西,應該是歐洲風味和印地安文化的結合?二戰之後,很多納粹份子逃亡南美,巴西、巴拉圭等(曾經也屬於巴西王國),似乎大西洋航線之連貫歐洲和美洲,還是相對容易的,比起橫渡太平洋,或者繞過非洲大陸經過印度洋,前往遠東,便利多了。

 

葡萄牙在「發現年代」(Age of Discovery,1400中葉)得國王「探索者亨利」(Henry the Navigator) 雄心和帶領,探索海洋世界,在全球「發現」新領土、建立殖民地,可謂開拓了第一個全球化時代,航海、貿易,領先歐洲各國。因此,葡萄牙在16、17世紀,憑藉藍色海洋,在「全球化」的貢獻上,幾乎無可匹敵。有人認為,澳大利亞(大洋洲)也是葡萄牙人最早抵達的,而非西班牙人。不管如何,它面臨大西洋,抵達了全球各州,推廣貿易(尤其是壟斷歐洲和印度的香料生意),建立殖民地,代表了發現、開拓、野心的時代,位於前現代史和現代史的節點上,是人類生動而絢爛的一章,「關係人」最多 (1999年澳門主權回歸中國,正式結束了葡萄牙這個老牌「帝國」,雖然葡萄牙早在上世紀初就是共和國了)。

 

寫到這裡,為何這次歐洲首旅,選擇了葡萄牙?我想和聽到的歐洲消息不無關係。倫敦、巴黎,近來似乎成了不安寧的大都市,恐怖主義活動時有發生;而其他地方,偷竊、搶劫的視頻,在網上流傳,警察不作為。加上難民潮帶來的負面影響,令我們不願去那裡旅行。而葡萄牙,似乎還是一個安寧之地。雖然其他地方,絕對是平安多於騷擾,也未必是旅遊者都遇到的(也許,和其他國家人對於紐約印象類似,外人絕對不相信紐約其實非常安全),但負面新聞實在有影響。

 

說話間,飛機以五、六百英里的時速,在大西洋上空飛行,可為風馳電掣。當年葡萄牙的航海者、探險家達迦馬、麥哲倫等,一路顛簸,抵達美洲,如今不過六七小時的穿梭。可謂:凌空踏雲一飛船,渺渺西洋萬尺遠。帝國縱橫連環球,不是葡萄是港灣。

I

我的外婆

/邱辛晔


留學艱苦,我兒子是他外婆帶大的。也因此,時時提醒想到,我的外婆。

我稱外婆為舅婆,大概是隨舅舅的意思,舅舅代表了家族的男丁。舅婆馬周氏,1888年生人,常州武進縣湖塘橋鎮人;舅婆娘家姓周,嫁入馬家,以馬周氏登記戶口姓名。1960年代,年過七旬的舅婆來到上海,照顧我們一家十數年。

舅婆出生於19世紀末,受三寸金蓮之害。她習慣了用布裹腳。那布條真的很長,倒也沒有什麼味道。後來改穿長筒的線襪。舅婆走路不利索,但清晨,她提一個竹籃去買菜,三分錢青菜,五分錢帶魚,一毛錢瘦肉,便是全家一天的伙食。所有的家務都是她包攬的,從買菜到洗菜和煮飯。太久遠了,非得閉上眼睛,想那時的事情。我看到,舅婆顫顫巍巍但毫無驚險地端著菜,從廚房間走來;她在陽台上曬太陽,用常州特產篦子梳頭;舅婆那雙青筋斑斑的手,夏天,我睡於被汗水浸得發紅的竹篾席子,舅婆坐在床沿,一把大蒲扇,不急不慢地搖著; 她煎好了鹹帶魚,用黑糊糊的長指甲,剔除了魚骨,把魚肉撕成細細的、一條條的魚鬆,放在湯匙裡給我吃。記憶中舅婆只生過一次病,是腹瀉,但她就是不肯去醫院。這輩子她還從未上過醫院吧。母親硬是叫了一部三輪車,送去急診。吊完鹽水,深夜回家,配的藥卻找不到了,我對於藥的概念是從那時開始的。

我讀初中前後,舅婆常常流淚,吵着要回老家。她說,年老了,外孫已經長大,是她回去的時候了。母親很不願意。因為舅婆是她接出來撫養晚輩的,現在送她回去,怕被老家人說閑話。母親希望舅婆在上海養老,但舅婆的心思不一樣,想到自己死後要被火化,就怕得不行。終於拗不過她,母親和老家人商量、溝通後,送舅婆走了。這一天,舅婆坐上了一輛三輪車,去北火車站。我記得是到樓下送舅婆的,看著車遠去,應該沒有太多的悲傷,一定遠不如現在想起那光景,無比的感傷。回鄉那年,舅婆八十八歲。

上海離常州不遠,可我忙高考,忙大學生活......從來沒有去探望舅婆。是1982年吧,有一次回家,家人告訴我,舅婆享年94歲,去世了。他們都去了鄉下。我很吃驚,問,怎麼去世的?為什麼不告訴我?答曰,你讀大學忙,讀書要緊。我們都去了,就行了。我心意難平,爭吵起來,說,你們沒有這個權利! 為什麼替我做決定?我好像忘了,自己多少年,對撫養我長大的舅婆,從無報答,而鄉下的親戚,日子並不寬裕,每人忙自己的生計,對老人的照顧卻倒是盡責的。

許多年裡,「讀書要緊」這句話,在心頭久久不去。到了中年,越發明白,讀書是一件膚淺之事;讀書一輩子,也讀不懂生活和生死!2018年,舅婆冥壽130歲了,我很想念她。

 

 

 




 

 © 2023 by Agatha Kronberg. Proudly created with Wix.com

  • Grey Facebook Icon
  • Grey Instagram Icon
  • Grey Vimeo Ic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