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日記

(連載之二)

10月12日
初抵里斯本,古老的現代化城市

 

中午抵達里斯本。是夏末初秋的感覺(此刻紐約持續大雨)。
出租車排隊,井然有序。近9英里路程,到了老城區,開始堵車。車費34歐元。開車是年輕人,一路無語。
旅館是一棟老樓,顯然裝修後成為旅館,Airbnb 的風格。一房一廳,乾淨整潔,還可炊食。五臟俱全。接待者名卡洛斯,一個年輕小伙子,前天就來了信息,確認和建議。我想這是老城旅遊業的誠懇方式吧。休息後在市中心漫步。下榻旅店就在本區,因而非常便利。里斯本的街道並不很窄,但很多開闢為行人步道,街邊的商家,直接把餐飲座位延伸到街頭中央。因此一眼望去,一條街連著一條街,都是美食街,除了幾條大街開放為行車區。這些街道,往往就是有軌電車的行駛道,兩條窄窄的鐵軌,在坡道上下行駛,電車上是一根「辮子」,顏色是絢爛的紅色、黃色和綠色,而乘客全是好奇的遊客。想起當年上海的虹口和黃埔區也有有軌電車,小時候還專門去乘坐,後來作為現代化的淘汰之物,全部拆了。


里斯本地鐵站出售日卡,才六點五歐元,24小時內包括地鐵、公交車和有軌電車,把交通便利和福利留給了遊客,而遊客則到處消費,不亦樂乎。
里斯本市區中心的街道,規劃整齊,雖然有的街道依山而築,但大格局上井字型,極好認路(當然,現在的遊客人手一機,隨時導航)。後來才知道,緣於1755年大地震後龐貝爾主持的「科學」規劃。建築和西班牙風格極為相似(葡萄牙本來同為羅馬在以利亞半島的省,後來受到西班牙統治;更於16世紀後期受到西班牙統治,因為葡萄牙王室無人繼位,西班牙人憑藉母系後代獲
得王位,是為西班牙統治時期,1581-1640;1640年葡萄牙反叛了西班牙後,後者報復,開啟了七年戰爭),方正高大的大青石和石灰泥為牆體,窗飾考究,窗框以花崗岩為材料,充滿了藝術感。而沿街的二樓和最高層,有一排排鐵鑄陽台,背後是落地窗。很多陽台上種植了花草樹木,爭奇鬥豔。


9級大地震,創造城市建築史


1755年里斯本發生了一次特大地震,震度在8.5-9級,老城基本毀於災難。可能當時葡萄牙已經是強國,科學和醫療發達,震後沒有發生瘟疫,而且一年之內就開始重建了。主持恢復和設計的是Marque de Pombal。其雄心、魄力和管理設計的才能,使這位國王Jose I 首席大臣立即成為一個強有力的政治家。據說,再次修建城市,除了規劃得當,更注意防震,在歐洲現代歷史上,開啟了建築防震科學。

 

里斯本臨河。塔古斯河(Tagus) 給城市帶來了巨大的生機,而17公里之外,就是大西洋。市中心的宮殿廣場Praça do Comércio 就在河邊,整齊宏偉的一圈建築,和巨大的拱門,一座騎馬的雕像,可謂氣勢恢弘。這是大地震後的建築,可惜所有的雕像上只有葡萄牙文,也無其他英文旅遊說明。翻看旅遊指南,知道有四百年歷史,1511年由曼紐爾一世遷王宮於此地(其中有七萬冊書籍);大地震後在龐貝爾重建設計上,扮演了重要角色。1910年共和革命後,原來的蜂蜜色(深黃)被塗改為象徵共和的粉紅色。那座馬上英雄的雕塑,是侯賽一世,建於1775年,因此廣場以「黑馬廣場」知名(當然,歲月把黑色變成了銅綠)。這個里斯本之門,也見證了1908年卡洛斯一世國王及其長子被暗殺的血腥。


舊時王宮,遍佈尋常百姓足跡


塔古斯河上,風帆點點,看見一組帆船經過廣場前的河流,因為河邊的石柱,以及鋪入水中的石板、鵝卵石碼頭,別有風情。這個延伸到河水的碼頭,古老的石階,石柱,曾經目睹探險家出發,迎接外國君王登臨。如今,是尋常百姓的休閒之地。
天邊的雲霞,下午漸漸西落的陽光,與河流的蕩漾合為一體,遠處是里斯本的懸索大橋4月25日大橋(原名撒拉查大橋,為紀念1974年4月25日恢復民主制度的革命而改名字),仿照了舊金山大橋,紅色橋體延伸2公里,人文和風景交融,令人心曠神怡。碼頭上遊人或靜坐,或雀躍,雖然截然不同的動態,卻是一樣的感動。我們也是靜坐者,看潮水起落,帆船從眼前列隊而過。
這裡也是大型郵輪停靠的地點。我們看到兩首巨輪泊在岸邊,可想而知,近萬人下船消費,為城市帶來的商業機會。很多導遊在給一組、個別遊客講解。大概在這座瀕臨大西洋的城市,人口才五十萬,工作的人手都不夠用了吧?


商業街遊客如雲, 餐飲便宜


入夜的里斯本也是夜市熱鬧的時候。除了品牌店,遊人最有興趣的還是食品店,坐在街頭,巨大的布傘下,享受美食,品嚐各種美酒。此行前就聽說葡萄牙真的是葡萄酒好。除了在餐食時點酒外,看到街頭各種酒莊,不禁跨入門內。酒莊的佈置,有酒桶作裝飾的座位,供客人購買前品嚐。我試了三種,買了一瓶回旅館。色如紅寶石的葡萄酒,口味頗甜,果子、香料混合的味道,
一喝就讚嘆好酒!而根據指南,葡萄牙名酒中,這還是檔次偏低的呢。
 

(連載之一)

10月11日

 

今年計劃兩次旅行。六月乘坐遊輪往阿拉斯加,近距離看冰川,並在加拿大維多利亞島短暫停留。十月中旬,飛往以利亞半島之葡萄牙,遊覽三個城市:里斯本、波爾圖、布拉嘎。前後十天。

 

歐洲是第一次去。此前忙於各種活動,前一個週末,做了律師詩人謝炯的新詩集發佈會;舉辦慶祝法拉盛建鎮373週年活動,放映了10集電視紀錄片,新書首發。出發前一天接待來自上海的陶瓷研究專家程庸。程先生也是「中外筆會」編輯部主編,因而,邀請他講出口瓷和紋章瓷的文化含義之外,安排十多位文友詩人小聚於東海堂,也是他行程之一項內容。這樣的節奏,我就很少時間研究旅程,全是妻子在做。

到了機場時間尚早,點開手機溫習葡萄牙歷史。

·不是葡萄,是歷史的港灣

 

葡萄牙可真算得上歷史多姿多彩,且不說三萬年前這麼遙遠,從冰川時代到新石器時代就有人類居住的痕跡,重點是,葡萄牙於「發現時代」通過航海和全球各地各國的關係,千絲萬縷,真好比葡萄蔓藤,纏繞繁複,果實累累。早期被羅馬統治(公元前210年起),後來是日耳曼人的佔領(公元4世紀起),其後穆斯林留下痕跡,迦太基人和摩爾人建城佔地,統治約450年(從公元711年開始)。葡萄牙第一個王朝正式建立於1137年,國王是阿方索·亨利克。當時統治範圍有限,摩爾人依然佔據該地大部分(直到1249年);而為了「獨立」於西班牙,戰爭不斷,從13到14世紀時兩國為邊界征戰。

這樣「征服和反征服」的長久歷史,結果是今日作為旅遊勝地的葡萄牙,文化特徵是和基督教密切相關,王朝的歷史,每一個環節和基督教(天主教)有關(至今大約80%的居民信奉天主教—-葡國人口約一千萬);同時留下了摩爾人和伊斯蘭的足跡(古堡、長城、甚至後來在教堂的遺留元素)。

 

葡萄牙這個名稱的來源,是海港和塞爾特人結合(Portucale, 後來成為Portugal )為何中文翻譯出了這樣一個名字?楊利成「書同文」一書說:「葡萄牙古称大西洋国,利马窦译为波尔杜葛尔。西班牙译作以西巴尼亚,清廷则用日斯巴尼亚。希腊译为厄勒祭亚。道光年间,传教士在福建办报传教,为广流传,改用闽南语翻译,就译出了葡萄牙、西班牙、希腊。」更具體一些,據載,1846年,福建巡抚徐继畲编写「瀛环志略」,参考美国传教士雅裨理的译名。雅裨理常年住在福建,学的全是闽南话。閩南語「牙」讀為ge和ga ;Portugal 的gal 就翻譯出了「牙」。


 

·陸上的仇家,隔海的盟邦

 

葡萄牙的地理位置在歐洲大陸最西部,面向大西洋,東部南部和西班牙接壤,如上說述,分離成仇,鄰居難好。歷史上倒是和英國交好,有長久的聯盟,1368年就通過「溫莎之盟」結好了。後來葡萄牙共和,王室也逃亡英國避難,最後一個國王曼紐爾二世於1932年終老倫敦:葡萄牙的共和比中華民國早一年,1910年10月5日。曼紐爾是葡萄牙的末代皇帝。

 

靠海吃海,捕魚業發達,自然不在話下。航海時代,開拓了全球航線,繞過好望角,穿越印度洋,抵達印度、南亞和東亞各地;「發現」佔領巴西為殖民地,而且在法國大軍入侵,拿破崙戰爭時代,國王憑藉強大的船隊越過大西洋逃到了巴西,在那裡建立了里約熱內盧,作為葡萄牙王國的首都。有趣的是,這樣的逃亡比當年慈禧太后逃往熱河輝煌得多,樂不思「葡」。等到葡萄牙和英國聯盟抵禦了法國,國王該回去的時候,還不想回去。最後國內發起「革命運動」,國王不得不回葡萄牙本土,留下王子管理殖民地。可是沒過多久,宗主國要恢復和巴西的上下關係時,王子在巴西貴族(想來就是葡萄牙人,而非原著印地安人)的推擁下,建立了獨立王國!葡萄牙國王無奈,順水推舟,承認了,被巴西國王尊為「太上皇」。我沒有到過巴西,應該是歐洲風味和印地安文化的結合?二戰之後,很多納粹份子逃亡南美,巴西、巴拉圭等(曾經也屬於巴西王國),似乎大西洋航線之連貫歐洲和美洲,還是相對容易的,比起橫渡太平洋,或者繞過非洲大陸經過印度洋,前往遠東,便利多了。

 

葡萄牙在「發現年代」(Age of Discovery,1400中葉)得國王「探索者亨利」(Henry the Navigator) 雄心和帶領,探索海洋世界,在全球「發現」新領土、建立殖民地,可謂開拓了第一個全球化時代,航海、貿易,領先歐洲各國。因此,葡萄牙在16、17世紀,憑藉藍色海洋,在「全球化」的貢獻上,幾乎無可匹敵。有人認為,澳大利亞(大洋洲)也是葡萄牙人最早抵達的,而非西班牙人。不管如何,它面臨大西洋,抵達了全球各州,推廣貿易(尤其是壟斷歐洲和印度的香料生意),建立殖民地,代表了發現、開拓、野心的時代,位於前現代史和現代史的節點上,是人類生動而絢爛的一章,「關係人」最多 (1999年澳門主權回歸中國,正式結束了葡萄牙這個老牌「帝國」,雖然葡萄牙早在上世紀初就是共和國了)。

 

寫到這裡,為何這次歐洲首旅,選擇了葡萄牙?我想和聽到的歐洲消息不無關係。倫敦、巴黎,近來似乎成了不安寧的大都市,恐怖主義活動時有發生;而其他地方,偷竊、搶劫的視頻,在網上流傳,警察不作為。加上難民潮帶來的負面影響,令我們不願去那裡旅行。而葡萄牙,似乎還是一個安寧之地。雖然其他地方,絕對是平安多於騷擾,也未必是旅遊者都遇到的(也許,和其他國家人對於紐約印象類似,外人絕對不相信紐約其實非常安全),但負面新聞實在有影響。

 

說話間,飛機以五、六百英里的時速,在大西洋上空飛行,可為風馳電掣。當年葡萄牙的航海者、探險家達迦馬、麥哲倫等,一路顛簸,抵達美洲,如今不過六七小時的穿梭。可謂:凌空踏雲一飛船,渺渺西洋萬尺遠。帝國縱橫連環球,不是葡萄是港灣。

I

我的外婆

/邱辛晔


留學艱苦,我兒子是他外婆帶大的。也因此,時時提醒想到,我的外婆。

我稱外婆為舅婆,大概是隨舅舅的意思,舅舅代表了家族的男丁。舅婆馬周氏,1888年生人,常州武進縣湖塘橋鎮人;舅婆娘家姓周,嫁入馬家,以馬周氏登記戶口姓名。1960年代,年過七旬的舅婆來到上海,照顧我們一家十數年。

舅婆出生於19世紀末,受三寸金蓮之害。她習慣了用布裹腳。那布條真的很長,倒也沒有什麼味道。後來改穿長筒的線襪。舅婆走路不利索,但清晨,她提一個竹籃去買菜,三分錢青菜,五分錢帶魚,一毛錢瘦肉,便是全家一天的伙食。所有的家務都是她包攬的,從買菜到洗菜和煮飯。太久遠了,非得閉上眼睛,想那時的事情。我看到,舅婆顫顫巍巍但毫無驚險地端著菜,從廚房間走來;她在陽台上曬太陽,用常州特產篦子梳頭;舅婆那雙青筋斑斑的手,夏天,我睡於被汗水浸得發紅的竹篾席子,舅婆坐在床沿,一把大蒲扇,不急不慢地搖著; 她煎好了鹹帶魚,用黑糊糊的長指甲,剔除了魚骨,把魚肉撕成細細的、一條條的魚鬆,放在湯匙裡給我吃。記憶中舅婆只生過一次病,是腹瀉,但她就是不肯去醫院。這輩子她還從未上過醫院吧。母親硬是叫了一部三輪車,送去急診。吊完鹽水,深夜回家,配的藥卻找不到了,我對於藥的概念是從那時開始的。

我讀初中前後,舅婆常常流淚,吵着要回老家。她說,年老了,外孫已經長大,是她回去的時候了。母親很不願意。因為舅婆是她接出來撫養晚輩的,現在送她回去,怕被老家人說閑話。母親希望舅婆在上海養老,但舅婆的心思不一樣,想到自己死後要被火化,就怕得不行。終於拗不過她,母親和老家人商量、溝通後,送舅婆走了。這一天,舅婆坐上了一輛三輪車,去北火車站。我記得是到樓下送舅婆的,看著車遠去,應該沒有太多的悲傷,一定遠不如現在想起那光景,無比的感傷。回鄉那年,舅婆八十八歲。

上海離常州不遠,可我忙高考,忙大學生活......從來沒有去探望舅婆。是1982年吧,有一次回家,家人告訴我,舅婆享年94歲,去世了。他們都去了鄉下。我很吃驚,問,怎麼去世的?為什麼不告訴我?答曰,你讀大學忙,讀書要緊。我們都去了,就行了。我心意難平,爭吵起來,說,你們沒有這個權利! 為什麼替我做決定?我好像忘了,自己多少年,對撫養我長大的舅婆,從無報答,而鄉下的親戚,日子並不寬裕,每人忙自己的生計,對老人的照顧卻倒是盡責的。

許多年裡,「讀書要緊」這句話,在心頭久久不去。到了中年,越發明白,讀書是一件膚淺之事;讀書一輩子,也讀不懂生活和生死!2018年,舅婆冥壽130歲了,我很想念她。

 

 

 




 

 © 2023 by Agatha Kronberg. Proudly created with Wix.com

  • Grey Facebook Icon
  • Grey Instagram Icon
  • Grey Vimeo Ic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