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炯的诗

 

 

| 狮子座

 

 

一只乌鸦,一棵侧柏,一只独角兽

全都站在夜晚的高原上

高原很旧了

女娲补天时失手甩下的最后一块泥巴

这么旧的地方已很少存在了

这样的男人也濒于绝迹

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枕着钢板睡觉

半夜站在怒江边撒尿,吹口哨

双手弹奏轰鸣的黄果树瀑布

高声朗读黄色笑话

却不敢掏出口袋里送你的一首小诗

这样的日子远去了,老去了。星光

抵达落日和森林,抵达

一头雄狮的心里

 

 

| 圣诞树

 

 

树被吵醒。

 

麻雀在它的枝间叹息,

“多么可怜啊!

昨天还在金碧辉煌的大厅,

今天已被抛弃在垃圾的街角,

还不如我这生来的流浪汉......”

 

树耸耸肩,

抖落松针上的残雪

和那些早年在山里的日子;

 

那时它是松林里千万棵中的一棵

而现在,它是一棵圣诞树

并将永远是。

 

 

| 西窗
 


被聊斋的雪压弯了。枯枝上
乌鸦们练习弹跳

楼上,漆黑一团。一把大剪刀侧身下床
咔嚓,咔嚓,叉腿遍地找
那双漏趾的黑襪
 

 

| 祈祷

 

 

不要给我森林

给我种子

 

不要给我成功

给我可能

 

不要给我祭坛上的羔羊

给我割破脐带的刀镰

 

不要给我太阳

给我漫山遍野的向日葵

 

主啊,让我重复一遍

再重复一遍

 

不要给我爱

给我爱的勇往直前

 

 

| 台灯

 

 

台灯照亮的字

都是它不认识的

还有些, 因为印在带金边的白纸上

被它认作千古的真理

它谦逊地弯着腰

不敢眨眼,或东张西望

它为自己的目不识丁深感内疚

 

有人伸手关灯

寂静中它听见字在纸上四处流浪

没有它的照亮

一夜间

他们全成了孤儿

 

| 童车里的小狗

 

地铁站台上

下班朝某个固定地址奔波途中

铸铁阴郁。像发生过,又结束了

 

一条小狗拒绝走路

坚持和人的孩子得到同等的爱

蹲在手推车里的蓝布篷下,不时汪汪叫

人朝着自己的侧影无声地笑

城市的雨在眼中飘零

 

 

| 母语

 

 

原谅我

走进你蜗居的家。原谅我

从油烟熏黑的钩子上取下锅碗瓢盆

叮当作响。原谅我剪火,淘米,洗菜

擀面,剁一大砧板葱花

原谅我二话不说炒了盘螺丝肉

拧开瓶杨梅酒。原谅我

坐在你雕花的蚊帐中,和你的影子

聊起隔壁人家的水仙花

 

原谅我打开你的前厢房

将晒干的衣衫和格子被单从竹竿取下

江南的烟雨无法预料,秋老虎才出生

就会咆哮

原谅我蹬蹬蹬跑

上到亭子间,明知道橘子树结的果仅用于观赏

原谅我从玻璃桌面下抽出邓丽君

送给那只波斯猫

哦,它跟着我上了楼房

 

原谅我躺在你躺的那张竹篾

原谅我望着你望的那轮圆月

原谅我点燃你蓄了一冬的檀香

在你写了一生的梅花里

走回自己的老家

 

 

| 夜听圣桑

 

 

隔壁的大提琴紧紧抱住一棵凋谢的楸树

榨取夏天最后一粒豆果

骤然收缩,再度流动

天鹅,带着她固有的白色笑容

 

你身体中的某些东西被咬醒

你起立的身躯堵住光线进出的小孔

天鹅拍打着你从远方拉回的魂不守舍的眼神

一念间喉咙深处又有了狼嚎

 

嚎叫了一宿

你动摇了黑夜的根须

若无其事地从破晓时分的霜间游过

天鹅,带着她固有的白色笑容

 

 

| 橘子树

 

搬家的人拒绝搬运

我的橘子树

 

我愿意多出钱,难舍从小栽培的树

他摇摇头说,活的东西不能搬

 

我愿意弃盆,减轻重量

他咬着嘴唇说,活的东西不能搬

 

我发怒,我威胁, 我祈求

搬家的人划个十字后将橘子树抱进卡车

 

他说,活的东西搬砸了我们不负责

马达突突地响,风呼呼地吹

 

橘子树和我搬进阳光明媚的新家

我给自己配了钥匙,给它施了肥浇了水

 

过了春天的花期,过了夏天的虫季

橘子树枝叶繁茂,苍翠青冉冉

 

但到了秋天

它結出满树白花花的冥王星

 


 

| 到站了

 

 

有个人

从我的家乡来到纽约

他殷切地问我

是否

满怀游子的乡愁

是否心系二十九年前我离开的故乡

 

他问的时候

我们正坐在纽约A号线地铁中

车厢晃动 离开一个站台

突然加速 驶向下一个站台

广告牌上 一条莽野间的古老长城

跟着我们 向前急驰

 

我站起身来 凑近广告

想要看清烽火台上新砌的砖色

金属吊环被我笔直地拉入一个“中国”梦乡

车厢晃动  色彩鲜艳鲜花遍野的长城

在我头顶有节奏地晃动 晃动

狼烟四起 边鼓声急

只争朝夕

突然 偃旗息鼓

依然是稳定和谐的宣传画

 

哦,到站了

 

 

 

| 杯痕

 

 

杯子被挪走了

杯痕留在松木桌面

起初是清晰的

后来渗入了年轮

 

隐去了

 

若干年后我坐在

光洁如初的桌子面前

想像一杯曾经沸腾的水

的破坏力

销声匿迹的过程

 

 

| 沙沙作响

 

我是我自己
瑟瑟发抖的影子
 

日晷尚未和大地妥协之前
我裹在落叶织成的金缕衣里,沙沙作响
 

我是我有过和永远不会再有的一切
包括舌尖上深刻的恐惧
 

我是我自己的秋天
敲锣打鼓的世界,仿佛在询问

意义到底能否自动呈现。那么等吧,

等等看吧,等到秋响得更加大声一点
 

 


| 完成

 

我拒绝出门时
季节正在外面变戏法
虫蛆淹没树根:落叶,毛栗,病
被一条树枝带入前世

很多天杳无音讯的一滴雨砸在屋顶
没有子弹的枪也有
扳机——;朋友的猫
从他的诗句上悄然走过

“完成了它不可能完成的事”
就像一片叶子
完成了
树不可能完成的事

先是通体湿透,萌发绿意
然后攫取空气中的一切
最后悄无声息地
潜回大地
 


 

| 法拉盛诗歌节

 

纽约 BQE转495号
高速公路 缅街出口 左拐
路过皇后区巨大的墓地 白色参差的
墓碑 间接梨树 短茸毛的绿芽
我来时 诗歌节已接近尾声

这地方不难找 潮州

明炉烤鸭 大口福 参茸行
新世界百货商场隔壁 大中华超市对门
没错 你看见排队等车的人
提着簿透塑料袋 他们买新鲜韭菜

要不你抬头看 被蓝布遮住的那堆
废铜烂铁 哭泣 将近一百年
7号地铁 轰隆隆 开去曼哈顿 
我们不去哪儿 没去过 这里是法拉盛 
咱中国人的地盘 吃喝玩乐 齐

一老妪过街 拖红色购物车
福州活斩鸡垂头 她停在路中央
紧了紧腰间松开的皇锦钱包
电线杆上的乌鸦 左右逢源
乘机撒了泡屎 在美的沙龙招牌上

没错 那里就是图书馆 免费
借中文书 DVD也免费
您走的没错 什么诗歌节

这俺不知道 诗和远方 啥时成一家
常言道     路在脚下

您小心 别撞上车 开SUV来这买菜的
都是住长岛的小富 和大款
国内出来的土豪 他们多远方
你想写 山和海 山在上州
海近 海滩的沙子比面粉还细

我来时 激动已接近尾声
琵琶和古筝 弹着人世间的旧心情
春天的第一个热浪 促使百花齐放
曾经是樱花 桃花次第 现在....老诗人
指着他的亮鼻子 我们走在大街上
 

 © 2023 by Agatha Kronberg. Proudly created with Wix.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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