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恋

 

/永钢

 

          我是个泡在茶中过日子的人,每天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接上电茶壶烧水泡茶。 注水入杯中,看着杯里青绿嫩黄的茶叶上下缓缓升降,逐渐舒展开来,视觉很舒服,心情向上。啜上一小口,觉得这个世界还算美好,让我每天能喝上这么清香的茶。 我爱喝绿茶,很少喝红茶。 虽然我是云南人,却不喜欢喝普洱茶。别人每每奇怪,我也弄不清楚为何这样。 

 

                                                          

         七八年前,夏天带纽约的大学生到黄山,在山下的屯溪古镇买到黄山毛峰茶,刚喝几口,顿觉神清气爽,感到如同遇上多年知己。黄山茶叶在唐朝时开始出名,毛峰属中国十大名茶,清朝茶商谢裕大所创,后来成了贡茶,皇帝喝的茶。 从结缘毛峰起,我觉得我似乎对某一类绿茶特别喜欢,喝了舒服,心情随之愉快。龙井茶自然是不用说的。我曾在纽约天茗茶庄花了一百多美金买了约一两重的龙井春茶。开水冲到杯里,茶香四溢,确是好茶。不过后来发现龙井虽香,却不很经泡,续水一次之后味道明显就淡了,而毛峰的味道就持续长一些,续水三四次,喝到口中仍有香味。 我想这是否与当地水土有关。龙井出自西湖地区,那里湖光山色,妩媚无瑕,但处丘陵,地势稍微平坦。黄山地处峻岭,终年常笼罩在云雾之中, 茶叶多得高山雨露的滋润,滋味自然更为隽永。 

        六年前到成都看朋友,他开车带我到蒙顶山买茶。蒙顶山在成都西南一百多公里的雅安地区,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好去处。 我们驾车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山高林密,越往上开,越有云遮雾罩的感觉,车子如同驶入了重重云雾的幕帐之中。黄山是平地突兀拔起的一群高峰,山势明显,蒙顶山却是幅员广大,群山绵延,峰峦叠嶂,林海茫茫,入山之后游人竟不知身在何处。

雅安为著名的雨城,多雨湿润。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年平均气温15度,雨天有200多天,常年雨量达2000毫米以上,古称“西蜀漏天”, 就像天在那里破了一个洞,雨水不停流下。在蒙顶山,我们听当地人念了一副对联:“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这副对联说的就是蒙顶山出的“仙茶” 。

      蒙顶山是我国有文字记载人工种植茶叶最早的地方,那里的海拔高度、土壤、气候等条件非常适合茶叶的生长。早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茶祖师吴理真开始在蒙顶山驯化野生茶树,开始了种茶的历史。从野生茶到人工种植的茶,中国人历经数千年,精心培育出无数优良品种。 茶是中国对世界做出的又一伟大文明贡献。

      唐宋是蒙山茶的极盛时期。唐玄宗天宝元年 (742年),蒙山茶被列为贡品,成为天子祭祀天地祖宗的专用茶,沿袭下来,长达一千二百多年。贡茶采自茶祖吴理真种下的七株“仙茶”。到清代,蒙顶五峰被列为禁地,七株仙茶被石栏围起,辟为“皇茶园”,至今犹存。

     

      我和朋友直接去山里找茶农买茶。在加工茶叶的小作坊里,看到青翠欲滴的茶叶铺满了竹篾编织的长长的茶床,那满眼的青绿看了让人感动。 茶农用几个高高的玻璃杯泡了不同级别的茶,淡黄色茶汤中青青的茶叶袅袅浮动。 没喝几口,我就决定了买特级和一级的毛尖。 两者的差别是特级为一芽一叶,一级是一芽二叶。 也就是特级是清明后小叶刚刚出尖就采摘,而一级是稍后几天才采下的已长成的一长一短两片细细的叶片。 回来后喝了几次,确定了一级的味道更醇厚一些;特级毛尖叶片刚出,鲜嫩有余,味道则稍淡。

 

        那天我们出山时带走了满满两个旅行袋的茶叶。茶农也谢谢我们大老远驾车诚心来买茶,请我们留下吃了一餐山里的农家饭。 我们坐在宽大厨房的火塘边,听着屋外场院里鸡鸭傍晚归巢的鸣声,享受了一顿难得的美味。那灶头房梁上挂着西南地区农村常见的烟熏火腿和长条咸肉,火腿和肉块长年被烟熏火燎,表面布满青黑的烟灰,模样一点儿不招人,在案板上切开后却鲜红如锦缎,放在竹甑子里蒸熟之后,香味满屋。刚从地里摘来的瓜菜青椒,配上红红的火腿和新米饭,真是城里人吃不到的难得至味。                 

                                       

                                                            二

         带着真空包装的蒙顶毛尖,我心满意足地回到纽约,存到冰箱里。 这些茶叶够我喝半年了。等茶叶喝得差不多,一个学期也几乎结束,又到了下一个假期。我可以回去再订一批茶,又可对付半年光景,维持我在美国的遐意时光。

        我想为何黄山毛峰和蒙顶毛尖会成为我的“ favorite ”   (心爱的) 茶叶? 两种都是绿茶,但中国茶叶的种类有数千种之多,我却对这两种茶情有独钟,这里面很可能有点什么说不出道不明的原因。

       和一位朋友喝茶时聊起了爱情,他说一个人对心仪的异性是心中有个标准的;他只会喜欢某一类型的女子,因为他发现以前谈过的女朋友和后来的妻子,脸貌身材,都差不多,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想了一下,同意他的观点。 就是说伴侣有可能是前定的,是脑中已经有一个范型,一种标准,遇上以后,就是她了,即所谓的一见钟情,不然为什么瞬间就确定了呢?一定有一个先验的,甚至小时候就有的形象在脑中,才会 fall in love at the first sight (一见钟情)。

        那么喝茶呢? 据我的经验,差不多也是一回事。 好多所谓名茶,我喝后不以为然,留不下什么记得住的印象。 我不经意地想过其中的原因, 比如我不喜欢喝普洱茶,赫赫有名的乌龙茶系的各种名茶与我也建立不起感情,喝了不会为之心动。 看来喝茶确实与找对象有相近之处。 你可以找不止一位, 但须是一类,否则不会真正动心。这一类,就是深藏你内心的理想型。

       

       后来渐渐明白了。茶是一种复杂精微,敏感灵秀的植物;种类、产地和制法的不同,形成无数茶叶品种和特有的韵味,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只有诸多生长环境条件都具备了,才可能产出风味上乘,喝了直达心灵的好茶叶。当然,主观方面也同样重要:喝茶人的爱好,甚至可以说体质,才能决定什么是最适合自己的茶; 如同心仪且投合的对象,在这个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偌大世界里,并不是很多。

       我不大喝普洱茶,不是一点不能喝,是不会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去喝它,而这却是喝茶的重要时间。喝茶不同于喝酒;人能享受与茶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个人独处一室的时候,既是单独与自己相处,也是与整个世界相处。儒家强调的“慎独”,或者西方人看重的 “solitude” (独处) ,是个人重要的空间和时间。

     

       中国茶的原生地是云贵川西南三省。最古老的野生茶树,多半长在云南西南部的亚热带地区,都使用“普洱” 这个集散地来冠名,统称“普洱茶”。普洱茶属于大叶种茶。一次友人送我一片普洱茶干叶,拿在手里,足有手巴掌那么长。我把它夹在书中作书签,现在也不知躺在哪一本书中乘凉。   

大叶茶是原生茶种,乔木属,西双版纳最高龄者有30多米高,树龄2700多年。大叶茶中茶多酚含量高,味道醇香厚重。大叶茶制成的普洱茶配牦牛奶做成酥油茶,是寒冷的西藏高原补充体力帮助消化的最佳饮品。 这也就是以肉食为主的的藏人视普洱茶饼为珍宝的原因。据说早年用马驮的方式从茶马古道上运普洱茶进藏区,由于马背上的汗水和雨水浸湿了茶垛,途中茶叶开始发酵,形成了非人工制成的半发酵茶,产生一股特殊的味道,特别适合帮助消化油腻的食物。

         红茶属于发酵茶,而绿茶则未经发酵。无独有偶,据说福建有名的乌龙茶也有一个有趣的传说,乌龙茶名来自“耍乌龙”一词。一位采茶小哥采好茶叶后因事耽搁,茶叶放置了一段时间后发酵了,出现了特殊的香味,因此得了“乌龙”这个名称,乌龙茶也成了有名的发酵茶。

       有的人的胃可能不适应喝发酵的茶,我应该是其中之一。

      相对于大叶茶宽大的叶片,小叶种茶叶片不超过成人小指的长度和宽度,却内含更丰富的茶氨酸,这使得小叶茶滋味更为鲜爽、甘甜,茶香气也更为多样、持久。

  

       我基本上找到了为什么我独爱黄山和蒙顶茶的原因。 

      如果说大叶种茶是原生态的野生茶,小叶茶就是一种经过千年以上人工培植出来的有“文化”的茶。西南的云贵川三地也是小叶茶的原生地。几千年以来, 西南三省的茶农从高大的乔木野生茶树培育出了矮矮的灌木小叶茶,逐步推广到中国的东南部。 大叶茶缺了这一段向南中国广大地区推广栽种的历史,因此普洱茶产量占的比例不大,在几大茶类中单列一类。

   一方水土养一方茶;土质、气温、湿度、光照、云雾雨露、海拔高度还有土壤中含有的矿物质诸多因素影响了各个地方种植的小叶茶,使其风味和内涵多样化。高山出好茶,随着海拔升高,气温和湿度都有明显的变化,在一些高山区,雨量充沛,云雾多,空气湿度大,漫射光强,对茶树生育有利,但也不是愈高愈好,一般在1000 到2300米之间。所谓漫射光,就是不直射的阳光。如同各地的人肤色深浅不同,与当地光线强弱有关。比如成都和贵阳地区雨雾天气多,阻挡了直射的阳光,那里女性的皮肤多白皙细嫩,而西藏高原的人脸上常有一块高原红,就是高原辐射过强所致。

        好茶叶要求的条件那么多,很难一一得到满足。中国哪些地区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呢?

 

                                                            三

       没想到,我在六盘水又找到了真爱。  今年七月,我们北美作家采风团一行访问了贵州六盘水地区,在水城青龙春茶叶公司品尝了当地的美茶。公司负责人龙力瑛女士,以六盘水人常见的直率热情,招待我们当地出产的高山茶 “夜郎茗珠”。我端起精细的白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立刻感到这茶的不一般;很快,我就辨出了它的韵味,与黄山毛峰和蒙顶毛尖是同一类茶,我的老朋友!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那种与老友重逢的开心,舒心地喝着夜郎茗珠,那茶香沁人心脾,立刻感到神清气爽,浑身通泰。 

      龙女士以前在公安系统工作,退休之后,重新回到家族事业中经营茶叶。她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皙,神情和蔼。如果不了解她的生涯背景,实在难将眼前这位干练的女企业家与“退休”这个概念联系起来。 她双眼清亮有神,说话简洁明快,像我们遇见的多位六盘水人一样,言语行动间,透出一种能干潇洒的风度,一股始终往前走的冲劲。

        龙女士对她的茶叶一往情深,用母亲夸奖自己孩子一样的语气,对我们说:“这是生长在海拔2000 到2300 米之间的茶叶,这个高度很重要。我们喝的这茶是一芽二叶。一般人会觉得一芽一叶更金贵,因它更嫩。 其实稍大的一芽二叶更有滋味,因它在茶树上时间多长了几天。同时,这个时间采摘,对茶树也好。”  

         龙女士一边给我们十来个人麻利地泡茶一边侃侃而谈。她对茶叶的评论,深获我心,显然符合我多年喝茶得出的经验。 我不住夸奖:“好茶!”,一杯又一杯地接过龙女士端给我的香茶,细细品尝。

           那天晚上真是一次难得的以茶会友,主客笑语欢声,茶香人情美,终久难忘。

           

        作为茶叶原生地之一,贵州一些地区的地理环境,最适合小叶茶的生长。 十大名茶之一的都匀毛尖,就来自贵州。 贵州多半是黄色土壤,适合种植茶树。人们习惯使用云贵高原这个词,其实贵州的西部才是真正的高原;从中部的省会贵阳开始向西行,海拔高度逐渐增加。贵阳海拔仅1000米,位于云贵两省之间的乌蒙山脉的六盘水地区,海拔平均高度1800多米,正是种茶的理想高度。

         六盘水夏天是全国最凉爽的地方,被称为中国的“凉都”。这里的山地多半常年云雾缭绕,水汽弥漫,冬无严寒、夏无酷暑,雨量充沛,昼夜温差大,具有种植名优茶的条件。其次,这里的茶种植在富硒的煤层地带,经过检测,当地土壤的含硒量为每克0.376微克,茶叶的含硒均值为0.12微克。硒是人体需要的一种重要的物质,能活化免疫系统,减缓衰老。这个地区,方圆百里,历史上未见有癌症病人的记录。另外,高海拔地区的茶叶的生长期长,茶叶内在品质好。六盘水的茶叶氨基酸含量为4%—5%,而江南一带的茶为3%,贵州茶叶经久耐泡,清香馥郁。  

        科学的检测验证了我多年的喝茶感受。一些平原丘陵地区的名茶,尽管喝起来清香可口,但冲泡之后味道持续时间较短。但即使是高山地区,也必须云雾多湿度高,才能产出好茶。这就解释了在几十公里之外,乌蒙山西侧的云南红土地,由于光照较强,气温偏高,就不出产同样的茶叶。

 

                                                               四  

        茶和人的身体之间存在一种对应关系。

        各地茶的味道不同,养生功效也不同,也与人的个体差异相适应。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茶是天地精华。中国人信仰万物一体的自然哲学,天人合一,认为人身上的成分与从小生长地区的土壤成分存在一种联系。上几个世纪广东福建地区离家远涉南洋的人常包一包老屋屋角的土带在身边,在异乡身体不适时抓一点泡水喝下,据说能治水土不服之疾。 这种做法后来被医学证明是有科学依据的。茶树从天地汲取养分; 一个地方种植的茶,也一定汲取了那个地方水土中的精华。

      咖啡和茶同为世界性植物饮料,都具有提神醒脑的效用,但两者还是很不相同。咖啡因含强刺激神经的作用,而茶多酚对神经的影响却要和缓得多。 另外,喝茶可以续水,每次续水就冲淡茶水了。而咖啡却没有续水一说,喝一杯就是一杯,对神经的刺激是实实在在的。据说,法国大文豪巴尔扎克为了保持清醒强大的创作力,每天持续不断喝咖啡,一生喝了五万杯咖啡,最后心脏病发作去世。 文学大师创作丰富让人敬仰,但死于饮料却令人扼腕。若他改成喝绿茶,就可能长寿,创作出更多伟大的文学作品。

         

       饮食是文化的一部分。为什么中国人多半喜欢喝清香味纯的绿茶,对西方人喝茶时放糖还加牛奶的方式难掩鄙夷之色,是因为这样的饮食习惯同自己的大相径庭;中国人认为这样喝茶就完全破坏了茶的天然味道。西方人的这种怪异的喝茶方法可能是从他们喜欢吃甜食喝甜饮料有关,也许是直接从喝咖啡带过来的习惯。

          享受东方美食之后喝上一杯香茶,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舒坦和满足,那种心旷神怡的个中况味难于言表。自幼形成的饮食习惯根深蒂固,几乎无法改变;一个人在青少年时期常吃的食物,一辈子不可能忘记。所谓的民族主义,多半与饮食习惯相连。文化,笼统地说,就是长久保持的生活方式。

          周末在我屋旁自种的竹林中喝茶,早晨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水冲入杯,墨绿色的小小茗珠茶粒像一个个紧紧攥着的小小拳头,缓缓张开,慢慢伸长成不到小拇指长的叶片,叶色从深绿渐渐转成淡黄。看着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的短短一两分钟,就像看着睡足的婴儿醒来,张开双眼,伸个懒腰,露出小笑脸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简直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美图!

         有了暖心提神的绿茶,我在美国的日子大致就会过得心安理得,精神上如同获得了一种加持; 情绪也能保持稳定,艰难困苦,就不大算一回事。一杯清茶在手,他乡几分似故乡。

       近年流传一首歌,名叫《乡愁》,歌词是这样的:

乡愁是一碗水,    乡愁是一杯酒,

乡愁是一朵云,    乡愁是一生情,

年深外境犹吾境, 日久他乡即故乡。

游子,你可记得? 土地的芳香。

妈妈, 你可知道?   儿女的心肠。

 

        “乡愁是一杯酒”,其中的“酒”字,也可改为 “茶”。 从味道绵远的茶香中,我喝出了故国土地的芳香,安抚了思乡的情怀。 

草地恋情

 

 /永钢

   来过美国的中国访客大多对美国单家独户住宅前后的草地留下深刻的印象:绿草茵茵,平整如毯的草地,悦目赏心,美化了居住环境。 刚到美国的几年,我被这个国家大片的草地和树木所迷,憧憬将来一家人住在林木环绕,芳草萋萋的郊区,享受那清新的空气和大片的绿色。实现这个梦想,离乡背井到美国来吃那么多苦,也算值得了。

    有过保养草地经验的人,从人家门前的草地状况,房子的大小结构和外观,样式和建筑材料,还有停在车道的汽车,就可基本判断出这家人的经济水平、生活方式和生活观念。家门前的草地是美国人展示自己生活水准和社会地位的一个重要标志。

 

                                                                        一

    保养和维护一块上等质量的草地是专业要求很高的工作,非行业人士难于达到其高度。没有经验的人不知道其中的艰辛和技术含量。                                                         

             

    保养得最好的草地颜色一致,草的高度一致,草地边沿整齐如划,约高出周围的水泥地约两寸,整块草地没有一棵杂草,甚至凑近看不能有品种不同的草种混杂其间。这样的草地,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颜色晶莹一致,边沿整齐如中国人爱吃的米糕。迷人的草地人见人爱,恨不得在日丽风清的时候脱了鞋子躺到上面,享受阳光和绿草的爱抚。

     中等的草地颜色不很稳定,青中泛黄,这多半是缺水的缘故,还有可能是草种不一,甚至是土壤的酸碱浓度不均匀。纽约地区每年开春和秋末,常见草地维护工人在草地上洒白色的粉末,就是调整酸碱度的材料。另外,日照是否均匀也有关系。草坪如此娇嫩,我甚至怀疑太阳光照下来的角度都会影响小草的发育。

    下等的草地颜色斑驳泛黄,其中杂草互见。有的地方甚至裸露出黑黑的土地,像长了癞痢头,黑一块绿一块,十分抢眼难看。这种草地就像在宣传:你看这家人的日子过成了这等模样了。

    买房子的时候,看到门前草地晶莹可爱,亮亮的水珠挂在鲜嫩的小草叶片上,光影迷人,屋后园子里大树参天,浓荫匝地。我意识到这就是我的梦中之屋(dream house),当下拍板并对内人承诺以后屋外的一切工作由本人负责,男主外女主内。当时少不更事,不知道这句豪言壮语的分量,其中意味的责任之重大,后来成为夫妻袢嘴时的讽刺材料,一被提到就没声了。

    我对草地的感情随着对它的照顾的时间和心血投入变得越来越弱,就像热恋的情人随着时间的推移热情逐步降低。这也是常情。初出茅庐,对世界总是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先从维护一块好草地需要的材料和工具说起。假定这件事情完全由自己动手。春天来临,首先得播草种,有的特别在意的人家,暮秋时分就开始做这件事。 行话称为 “winterize” (入冬准备)。 你到专卖房屋维修材料的家庭站去买草种,会发现面对有二十种以上不同颜色不同品牌不同重量的草种,装在包装鲜艳诱人的塑料袋里。除了品牌和颜色之外,按适应性分,有向阳的,背阴的,不阳不阴的。你先得确定你家的草地是否在阳光之下还是树荫之下,即日照强还是日照弱,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买到草种之后,你得做一件事,确定你家草地土壤的酸碱浓度。测定的方法是用洗净的小瓶装了土送到县里的农科所去检测,如果度数超标就得买碱来中和。然后是买肥料,草地肥料长相如同颗粒细小的的豌豆,颜色灰白相间。 为保持水分不易蒸发,还要买颜色焦红像红土样的(pit morris),用手均匀撒在草地上。材料买齐后开始春播或者秋播。注重秋播的人认为在第一场冬雪下来之前要撒好肥播好种,让细细的草种在冬雪厚厚的被子下面舒舒服服地睡上一个冬天,等春天来临的时候小草钻出被窝,一个劲地向上猛窜,就像早就站好在了起跑线上。

     播种和撒肥的时候用播种机,这是美国唯一不用电和油作动力的家用机器。拉着播种机前进的时候,要注意行进路线保持笔直和来回路线不重叠,否则撒得不均匀,或者重复撒,造成草种或肥料过于密集,某个部位的草会疯长。 你可以想象如同你头上某个部位的头发长得快得多,高高低低,这儿一簇,那儿一簇,多么难看。

 

                                                                   二

     一切就绪,娇嫩晶莹的小草们各就各位,开始发育生长,天天向上,一个礼拜就窜高数寸。下一步就得准备修剪草地的工具。最重要的是剪草机(mower)。剪草机有油动和电动的两类,后者还有比较新潮的充电式。 还有一种手动的,是二十世纪早期发明的剪草工具,推着走,滚筒上的几把螺旋横向的刀就旋转起来,简单实用,不耗电和油,不用维修,但除了草坪面积小到只有巴掌大,几乎没有人家会用它了。现代生活都依靠机器,人变得越来越不愿劳作。

     油驱动的优点是马力大,但缺点是噪声震耳,一到盛夏,草长得猛,左邻右舍几乎时时都在剪草,无论周日周末,维护草地的工人开着拖斗车来剪草清扫,你方唱罢我登场,有时候从早到晚都笼罩在震天的呜呜声中。把四面的窗子关严,声浪还是不停地灌进来,让人烦不胜烦,如同生活在工厂车间里。住在郊区的美国人为赢得视觉的清爽,丧失了听觉的清静;满足了一个感官,伤害了另一个感官。这也算是一种日常生活中的能量守恒。前些年加州曾发起运动,呼吁立法废除噪音大的剪草机,以让人们休息的时候耳根得到一些清静。

     电动剪草机发出的声音小得多,但拖了一根长长的电缆跟在后面,拦脚袢手。如果你家的草地不规则,或者是被灌木隔成几块,你自己可以判断对那根长长的尾巴是讨厌还是喜爱。如果是充电式,倒是有声音小, 无尾巴的优点。不过马力较弱,还有一个弱点是充电池如同王小二过年,充电量一年不如一年,如同上了年纪的人,爱心有余而力不足,愈发不从心所欲了。

     要维护一块达标的草地,除了剪草机之外,你还得有打边机(trimmer)。打边机是一个装在长杆头部的小马达,甩动一条硬硬的高速旋转的塑料线,在甩动旋转中切断那些灌木丛和树下剪草机割不到的旮旯角落里的草。这个设备的功用很像理发师用一个专用的剪发器去休整鬓角耳后不易剪到的地方。

    要草坪边沿整齐有型, 切边机(edger)也很重要。这是一个带长把手的小型电动马达,侧面装有一个三四寸长垂直锋利的旋转刀片,使用者沿着草地边沿拉动切割,行进路线要垂直整齐。切了边与未切边的草地看去高下立现:切过边的如同切割整齐的蛋糕,看上去很清爽舒服;未切边草地就像一个人男人剪了头发但没刮胡子,腮边下巴胡子拉碴,或者如同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光鲜帅气,脚上却穿了一双破皮鞋,极不协调。草地是否切边,可以成为一户人家家境如何的一个重要标志。

     有了肥料,合适的草种和剪草工具,远不能保证你就有了一块赏心悦目的青青草坪。 维护草地一个几乎是最重要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你得给你可爱的草地宝宝勤浇水。每天半个小时,从春天到深秋,那可是考验意志的漫长期限。

 

                                                                  三

    爱养花的人不时给室内盆里的植物浇水,那不能算是一件繁杂的体力劳动,其实几乎就是一个令人愉悦放松心情的活动。 但给草地浇水可不一样,后者面积大得多,工作量有天壤之别。

    美国人维护草地的方式随着技术改进而变化。早期的重大发明是浇水用的橡皮管,后来是绿色的卷成一圈圈的塑胶管,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喷水头,有前后倒向的,旋转的、摇头的、摆尾的、还有旋转带间歇的......。到八十年代,时兴的是在草地装自动喷灌系统,电子控制,到点开关,自动浇水,有的还分区(zone),房前屋后,这个区那个区,浇了这块浇那块。喷灌系统的水源多数人家是用地下水,在园子里装一个水泵,接到一个深有三四米的竖井,是一个直径两三公分的钢管深深地插入地里。如果没有竖井,就得使用自来水。装一套不带竖井的喷灌系统价格一般要五到八千元之间。喷灌系统用超强度黑色塑胶管纵横地下再通过喷头浇灌草地,喷头分布在草地适当的位置。到点开始工作的时候,喷头会缓缓升起,在草地上探出头来,左右旋转喷水十来分钟,喷水的扇面大小要经过多次细心调整才能让水喷到最佳理想位置,否则会喷到路上或者车道上,就白白浪费了。

     我的隔壁邻居戴夫,是一个长途卡车司机,身体健康到看不出准确年纪,数十年如一日无变化,好像永远不会老。 我们搬到这里二十年,我看到他最爱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在车道上擦洗修理他的黑色三菱两门跑车,或是用千斤顶将车子顶起,将各个轮子互换;二是在草地上检查各个喷水头的角度,几乎每个星期都在做这两件事。 有的时候隔着木栅栏飘过一阵烤肉的香味,那是戴夫的第三个户外活动。戴夫调节草地上喷水头的样子,就像在微调一台精密机床。他家的草地,不用说,保养得极好,颜色翠绿,线条清晰,就像一位俊俏女子,让人回头看了还想看。

     其实刚搬来的时候我家的草地也是绿茵茵一片,美丽如画的,不然怎么一眼就看上了这幢房子? 搬家不久冬天就到了。邻居告诉我准备给喷灌系统过冬(winterize),当时没有经验,每事问,无论事情大小都恭恭敬敬地学习请教。 请了一个草地专业人士来用打气泵接上水管吹了五分钟,收费五十元。我这才知道这是将管子里的水吹出来,冬天不会结冰,管子才不会破裂。实际上这是一件不必要的事情。因为管子埋在一尺多深的草地下,冬天盖着那么厚实的棉被,根本就不会冻裂,况且管子是特殊的材料制成,热胀冷缩,不会有爆裂的情形发生。

                                                                          

         第二年开春,又按照规矩请专业人士来 “springrize” , 这个词没有现成的中文对应词,英文字典一般也没有收,是英文“春天”加一个表示“化” 的词尾,有点中国农村过了年开始拾掇农具准备下田的意思。其实就是帮你打开水开关,看看喷水头是否有水冒出来。这次倒是没有往管子里吹气。我被告知水管里的压力不够,是水泵力量弱,要四百多元才能修好。后来又接到电话,说我的竖井堵塞了,要一千五才能打通。我问他没有来第二次怎么知道我的竖井坏了。他说根据多年的经验推测出的。我回答说那好你可以不用来了。

        我手持塑胶管给草地浇水,发现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们的房子在两条路交叉的角落,这在美国被称为街角房(corner house)。法律规定的一个责任是人行道旁的长条形草地也得由屋主负责照料。那草地其实也是公家的,不过既然草地靠近你家门前的人行道,播种,撒肥,割草,浇水的事就属你管。这样的屋主责任大增,有点像法律指派屋主当雷锋,一当就是二十年。

        街角屋占据了比较显眼的位置,看起来占地要比夹在两家房屋之间要大。不过美国有些人不喜欢这点虚荣,较为实际,不愿意买街角屋。 这里面大有文章。街角屋门前的管理要花出更多的精力。首先是夏天草地的维护,割草浇水,接着是冬天的清扫积雪。街角屋前的人行道因为是一个直角,比一般屋子长三到五倍,也就是说作为屋主,你得多割三五倍的草,扫三五倍的雪。炎夏劳作,年年如此。一个冬天多下几场大雪,你就知道铲除那晶莹白雪不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其次是保险责任,根据美国的法律,如果屋前人行道不平整或者有异物导致行人跌倒受伤,屋主要负责任赔偿。还有,路边树木也与屋主有关连。在历史久远的社区,路边行道树大多长得高大挺拔,也会出现大树的树根将人行道的水泥块顶起的情形,路面显得高低不平。若有人绊倒受伤,就成为屋主的头痛事。 树是公家的,人行道也是公家的,但是维修,清理的责任却是屋主的。将水泥路面打碎移走,切断大树长得歪扭的根,重新铺上水泥块,绝不是一件很小的工程,不咬牙瞪眼下不了决心。

        如果只是一块草地,特别是形状规则的,浇水不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如果是几块,特别是长相不规则的话,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人行道靠路边有四条长方形的,房子的正前方左一块,右边一块,后园一块。如果不是用浇灌系统,这左一块,右一块连不在一起的草地,浇起水来决不会是让人愉快的事;过一会就得去拖动那长长的水管,将喷水器调节好角度,放好位置。一块地浇了三十分钟之后,转移到下一块。无论如何,喷头很难调整到将水只喷洒到草地里,会有一部分会喷到路上或人行道上。如果你没有眼睛盯着,有时候喷水头抽筋来事了,一个劲歪着喷到路上,等你发现,已经洗了大半天的水泥地了。还有,你中间去做别的事情,忘了关水开关,谁就这么流着。好多次后园浇了一个晚上的水。

        我做了一些技术革新,将屋后墙上的水龙头接上双向开关,东边和西边,一边接一根五十英尺的胶管,一根通向前园,另外一根连接后园和房子右边的草地,每根水管都连上各自的喷水器。夏天的时候,每天总花近一个小时在房前屋后钻进钻出,操作水管和喷水器。日久生厌。慢慢地觉得这成了一个负担,买房子之后头一年的新鲜感到了这时候差不多全给消耗光了。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年年伺候那一块块的草地,没完没了,热情自然就每况愈下。

        将浇水的频率改为每周一天。夏天天热,不几天有的地方草开始变得黄黄的。 背阴的地方,草越来越稀疏,到后来裸露的地皮上稀稀拉拉几乎成了癞痢头。

 

                                                                  

        我对草地的感情逐渐起了变化,从一往情深到逐渐冷淡,视为负担,直至讨厌。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浇水的频率逐渐减少,两次割草之间的时间也拉长。我家屋前房后草地的健康状况,逐渐和周围那些雇用专门人拾辍的拉开了距离。

        有时有邻人周末干活时搭话说,你家的草地以前是这条街各家羡慕的对象。有的人说以前住在这个房子里的那对老夫妇,是两个挑剔的人,大热天还带着草帽爬在草地上拔杂草。有的时候我晚几天才割草,草的个子长了些,隔壁的史蒂夫停车的时候就会和我开玩笑,“弗莱德,有没有发现草里有鹿?” 美国人说话注意语气和缓礼貌。从邻人们只言片语的评论里,可以听出人家话里的音。 美国中产阶级也太过于注重那块门前的草地了,那就是他们的脸面;绿草茵茵,长短一致,脸上就光彩,日子过得滋润。反之,就颜面无光,似乎落入了不成功的人群。

        每到夏天,住在郊区的人家笼罩在几乎不停顿的割草机的轰鸣之中,左邻右舍,震天价响,如同唱戏,紧锣密鼓,吵到人不得安生,甚至心烦意乱。 这就是以牺牲一样价值来换取另外一样;得到了整齐的草地,付出的是耳朵被噪音无尽折磨。美国中产阶级是面子舒服,里子难受。人爱面子心理全世界都一样。

         五月周末的一个早晨,阳光明媚,我出去走走,听到街对面的邻居玛莉声音相当大地给我打招呼:“弗莱德,你好吗?” 那声音充满热情。我想如果我那时站在这位邻居身边的话,她一定会给我一个拥抱加脸上的热吻。 我有点诧异,随即就明白了这热情的由来。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前一天将车库门前那两棵毫无生气的灌木挖走,载上了几棵高高的竹子。从街对面看过来,我的车库门刚好对着她家的正门。那竹子亭亭玉立,随风摇曳,绰约多姿。 竹子改善了不仅是我家房屋的,也是邻居的景观,好比穿了好衣服主要是别人在欣赏。 作为邻居,玛莉当然要热情地给我打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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