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从穿过历史的溪流里淌出

文/海鸿

 

2018年底那几天,在朋友家吃了几次精神大餐,平淡的一年到结尾时终于有趣起来。有一回是听好友程奇逢讲他一个月前的新加坡之行。或许因为他去之前在电话里简单提起了这次旅行的起缘,我听了像是享受完开胃菜后等待主菜上桌的心情,数着日子期待他早点回来讲述故事的进展。 果然,他从南洋如愿带回了这个故事的中心—— 曾在上世纪60年代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一本书,《在甘地先生左右》,著者曾圣提。

 

仅看书名,也许你会和我一样对久远时空里发生过的故事开始一些猜想。如果告诉你:作者的名字圣提(梵语Shanti, 和平的意思)是圣雄甘地在1925年为他唯一的中国弟子取的,表达对中国早日结束军阀内战,实现团结和平的祝愿,你可能说,怎么从没听说过甘地还收过中国学生? 和你一样,刚听奇逢提起时,我脑子里也冒出几十个问号,想马上得到答案,听到一半才明白故事里的许多问题奇逢也还在找答案,然而已知的片段已经不是一个平常的故事。

 

曾圣提青年时代在甘地身边生活过一年多,日常得到过他的亲自教诲,接受他安排的语言、哲学、宗教等课程学习,是甘地非常亲近的追随者之一。在甘地隐修的村庄圣巴马提阿须兰(Sabarmati Ashram) 劳动和学习的日子里,曾先生还享受与甘地的几位儿孙辈后代同等的待遇:每天在甘地夫人的厨房用餐。

 

在书的前言中曾先生提到他于1926年离开印度回到中国,六年后从马来亚再去印度看望狱中绝食的甘地,1943年,为纪念甘地第六次大绝食他写成此书,追忆两次印度之行和他认识甘地,被收在身边受其指点的成长经历。作者本人曾把此书译成过英文,书名 By  the Side of Bapu(Bapu是印度民众对国父甘地的爱称)。我查到纽约公共图书馆居然有收藏 , 可惜不允许外借。

 

奇逢与曾圣提是远房亲戚,自小叫曾“伯伯”,他说这称呼其实给曾先生降了辈份。他们1950-70年代在天津共度了许多时光,有段时间奇逢几乎天天在曾家玩,1965年一天作者把报纸包好的这本书,悄悄交给当时18岁的奇逢,并交待他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奇逢悄悄读完又悄悄归还,他说经过文革的抄家后再也没机会见过此书。曾先生在1979受印方邀请第三次南下天竺,在那里专注甘地思想的研究。他离开天津后不久,奇逢也西行美国留学,两人失去联系。后来奇逢得知曾伯伯于1982年在印度病逝,就下葬于甘地的隐修地圣巴马提阿须兰。

 

我在一周之内通读了两遍这本薄薄的散文集,曾先生用优美的文笔勾勒出1920年代,他这个满怀激情和浪漫思想的中国青年眼中印度的乡村、社会风情。他深情地记述了甘地日常起居、工作的细节,还有他亲眼见到圣雄所到之处万人空巷,演讲时低缓的语调有如磁石吸引全场老少妇孺的盛况,也有对印度民族解放和非暴力抵抗运动场景的穿插描写。这位文学青年坦承了他在甘地身边生活,在异国苦行僧般日子里,内心经历的种种情绪,孤独和忧郁,快乐与伤感。

 

有一段他这样回忆探望狱中绝食的甘地以及关押的阿须兰弟兄们之后,大家告别时的情景:“走出营外,只见他们在铁丝网内山崩地陷似的大声呐喊,他们把头上的小帽抛到空中去,好像一群白色的鸥鹭在空中飞舞。这热情,除非我是泥塑木雕,我将永世不能忘却。” 印度人民兄弟般的真挚情谊留给作者的感动和留恋,从笔端汩汩溢出,深浸透染了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在翻开这本书前,我跟奇逢说,曾伯伯于你是非常熟悉的亲人,读他和将来你写他意味着亲切的回忆,而对我们这些无缘与他结识的隔代晚辈而言,更多的现实意义在于:近几十年我们看到的中印关系新闻,大多报道两国政府间的政治经济竞争关系,和时常发生的边境冲突,少为当代人所知、所提的却是两个文明古国的民间文化交流犹如喜马拉雅山下融雪汇成的涓涓细流,从未中断过。巧合的是,在书里我也读到了作者的这层心思:“当我在印度的时候,他们总有一个夸张的比喻,说二千年前有一个法显大师,到印度来搬回去了许多智慧,后来又有一个玄奘大师,把印度文化介绍得更多,现在希望我也有一点成就......”  

 

后来经曾先生翻译介绍到中国的印度文学作品中有泰戈尔的《覆舟》。有资料显示曾圣提在南洋参与创办过多份华文报刊,一生大多时间从事文艺创造,有评价提到:“曾氏是新马华文文学界的一位重要作家,着实参与当时新马华文文学的导航工作”;他在新马文学史上的贡献和地位,”史籍已有定论。’‘

 

文学造诣颇深的曾先生在书中还有一段对古印度神怪故事的评述,我读来也饶有意趣:中国经典文学作品《西厢记》、《西游记》分别受过印度古代一千五百至二千五百年前流传下来的戏剧《韶君妲拉》、《拉马史诗》的影响,他说:“我们的神怪小说《西游记》、《封神榜》之类不过是元代和明初的产物。所以我敢武断那些作品多少受了拉马史诗的影响。’‘ 我对历史的了解粗浅,却对跨文化的文学比较有天然的兴趣,如有条件,今后愿意在这个课题上做一点深入的阅读和研究。

 

奇逢说,近年多次在香港、新加坡等地寻此书不得,没想到这次再去新加坡能在书城里一家店中偶然淘到,并得知此书自1943初版后,在新加坡一直有再版,他带回的这本是新加坡青年书局2007年的印版。 因书缘奇逢此行还意外得知新加坡有一批专门研究曾圣提的学者,他们见到从美国过去,与曾先生在中国大陆有过亲近交往的奇逢,他们多年的研究自然又会翻开一页新的惊喜。奇逢说接下来要做的,是弥补其他海外学者无法做到的事—— 续写曾圣提1949年后在大陆的生活轨迹。

 

当时着迷于听故事忘了问奇逢,有什么特别缘由促使他在2018年再次动身寻找有关曾伯伯的资料。但至少,他几下南洋求一书的经历已经为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古谚作了最新的诠释。得知他已经开始动笔写纪念曾圣提先生的专著,感谢他的的执念和努力增添了我对2019年的期待,让我对历史、对未来多了一个思考和观察的角度。

 

(原载《侨报》2019年1月24日文学天地版,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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